這是顧予第三次見到姜薄暮。

第一次見面，是在電影《盛夏青春》的慶功宴上。

那時她十三歲，姜薄暮二十歲，剛剛出道，稚嫩青澀的年紀，周圍全是大佬，一舉一動都顯得僵硬呆板。

顧予還小，並未生出非分之想，只知道姜薄暮美，比在場的所有明星都美。顧予總覺得她在發光，席間總是忍不住頻頻偷看。

第二次見面，是在祖母的壽宴上。

彼時顧予十六歲，姜薄暮二十三歲，相較於三年前的拘束不安，這次她從容許多，舉手投足之間矜貴耀眼，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，便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。

顧予覺得這是認識她的好機會，為了不給自己再次留下遺憾，鼓起勇氣上前，卻在靠近的時候因為她的不經意一瞥心跳紛亂，落荒而逃。

在那一瞬間，顧予確定了一件事——她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喜歡上了一個女人。

這次再見，驚艷如故，喜歡亦一如既往。

她呆呆地盯著面前的絕色，一時忘了說話。

絕色細眉輕蹙著重覆：“是顧予嗎？”

她立刻回神，乖巧地開口：“是我，姐姐好。”

那次見面，姜薄暮應該沒有註意到她，就算註意到了，想必也沒有看清她的模樣。

總之這是第一次正式見面，她得給“姐姐”留下乖巧可人的好妹妹形象。

果然，她見姜薄暮舒展眉眼，稍稍側了側身，頷首道：“請進。”

然後彎腰給她拿拖鞋。

修長天鵝頸輕垂，濃密羽睫的淡影在墻壁上晃動著，顧予多看了兩眼，換上拖鞋後隨著姜薄暮來到次臥。

“這是你的房間，你先隨意看看，”她推開門，聲音帶著歉意，“我去洗個臉，一會兒我讓助理過來幫你收拾一下。”

顧予這才察覺她手裏一直捏著化妝棉，倒上的卸妝液已經被完全浸透，只剩淺淺的藍色，想必是剛準備卸妝就聽見聲音了。

雖然來得不是時候，但顧予還是慶幸自己看到了今日的神顏，近距離去看比隨手保存的圖片還要奪人心魄，好想拍一張啊……

但是她們剛認識，有點不太禮貌，於是一邊遺憾一邊乖乖應聲：“姐姐先去忙吧，我一個人收拾也可以的。”

姜薄暮離開前朝她露出淺笑，顧予再次被迷得神魂顛倒，好一會兒才開始打量四周。

這個房間布置簡單，以白色為主，桌椅書架都是木質的，唯獨雙人床的被子顏色粉嫩，與次臥的風格不太相符。

她眨眨眼睛，是特意給她買的嗎？

窗外還有一個圓弧形露臺，隨意遠眺，半個愉寧市盡收眼底，把畫架放在這裏再好不過。

剛在房間裏走了一圈便有人敲門。

開門，是姜薄暮剛剛提起的助理，一個娃娃臉的女孩，打扮得青春元氣，一開口就是歡快活潑的少女音：“你好，我叫陶桃！”

顧予沈默了一秒，很難相信姜薄暮的貼身助理是個可愛的小女孩，看起來和她同齡。

“你好，我是顧予，”她釋放出友善的信號，“你的名字和你一樣可愛。”

想要了解姜薄暮，當然要從她的身邊人下手，最好和身邊人打成一片，知己知彼，百戰不殆。

陶桃眨眨眼睛，落落大方地回答：“謝謝，我也覺得。”

顧予噗嗤一笑。

既然要收拾東西，她便準備放首歌，拿起平板人臉識別，映入眼簾的便是剛剛她在車上畫的晚霞。

陶桃眼尖地瞥見，目露驚艷，驚呼著問：“這是你畫的嗎？太好看了！”

見她感興趣，顧予便拿到她面前讓她細看。

“是今晚的晚霞，在車上畫的，比較匆忙。”

“畫得匆忙都這麽美，”她驚嘆著，“真羨慕會畫畫的人，可惜我手殘，不然也想給我喜歡的動漫人物畫畫。”

顧予問：“你喜歡誰？我送你一幅。”

陶桃震驚，見她神色不似作偽，立刻尖叫道：“太太！我們加個微信！”

輕輕松松地成為小助理的微信好友，顧予笑容滿面地說：“你把詳細設定發我就行。”

陶桃點頭如搗蒜，看她的眼神裏好像帶著星星。

兩人相談甚歡。

和著舒緩的歌聲，顧予切入正題：“陶桃，你覺得姜薄暮姐姐人怎麽樣？”

“暮姐的人品當然沒得說啦，”陶桃一邊疊衣服一邊隨意回答，“她對我很好的，經常給我點奶茶點外賣。”

說到這兒，她氣鼓鼓地捏了捏臉，說：“不過這個月我都快胖三斤了！”

顧予眨眨眼睛：“不過還是很可愛，我見你第一眼就覺得你可愛。”

她嘿嘿一笑，想起什麽，面色又帶了點為難，好半晌才開口：“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？如果覺得冒犯，不回答也沒關系。”

顧予點點頭。

“我有點好奇，你怎麽會和暮姐一起住呢，”她問，覆又自言自語，“暮姐從來沒和別人同居過。”

同居……

這個字眼從別人口中說出來，戳得顧予心跳加快，她低頭掩飾，簡潔地解釋一番，也有點驚詫地問：“她沒和你說過嗎？”

作為貼身助理，這些事應該會知會幾句吧？

陶桃搖搖頭，輕聲說：“暮姐很註重隱私的。”

她舉了個例子：“我跟暮姐三年了，進悅安府的次數數不清，但是主臥一次都沒踏進過。”

顧予若有所思，向她道謝：“我記得了。”

又問：“那她的作息呢？”

“很規律，”陶桃將一摞衣服放進衣櫃，“沒有通告的時候一般七點起床，晚上九點回房間，三餐按時吃。”

上了大學後就沒有十二點前睡過覺的顧予自愧不如。

“對了，暮姐經常做飯，她廚藝很好的，顧老師有口福咯！”

顧予還沒從前半句的幸福裏回神，轉頭就聽她喊自己顧老師，有些不明所以。

“你教暮姐畫畫，那不就是暮姐的老師嗎？”她俏皮地眨眨眼，“所以我以後就叫你顧老師怎麽樣？”

沒等顧予回答，傳來三下輕柔的敲門聲。

也敲亂了顧予的心。

方才面對陶桃的游刃有餘都化為輕煙消散了，只餘失措。

陶桃跑去開門，顧予趁機撥弄了幾下頭發，有些懊惱地想，方才獨自在房間裏待了那麽久，怎麽沒想起來照照鏡子？

“收拾好了嗎？”

輕柔的語調拂過耳畔，顧予下意識擡眸，望見姜薄暮的素顏。

鉛華褪盡，她的臉玉白如瓷，五官依然是濃墨重彩的油畫，惹眼，驚艷。

顧予驀地想起對方的第一部 電影《盛夏青春》，首映當日，她和父母包場支持，劇情忘得差不多了，但是她始終記得電影裏的素顏鏡頭。

素手輕擡，揚起的水珠順著高挺的鼻梁滑落，淺淡的、幽微的光。

年幼的顧予失神良久。

七年過去，顧予依然為她的素顏心動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在姜薄暮重覆第二遍之前，顧予回神。

陶桃渾然不覺她語氣凝滯，將空落落的行李箱放在靠墻的位置，笑道：“任務完成，我先回家啦！”

姜薄暮點點頭，緩緩開口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
“好，暮姐再見！顧老師再見！”

輕快的語調與身影消失在門外，顧予微微抿唇，想說話，可絞盡腦汁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，似乎只要邁出第一步便是褻瀆女神似的。

“顧老師？”

字正腔圓，又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。

顧予心尖一顫，有些匆促地解釋：“是陶桃叫著玩的，姐姐可別這樣叫，叫我顧予就行。”

姜薄暮不置可否，環視一圈房間，輕聲道：“布置匆忙，連床品都是昨天才買的，若是缺什麽，你告訴我便好。”

“沒什麽缺的，我很喜歡，”顧予終於自在了一點，甚至還開了個小玩笑，“謝謝姐姐收留我。”

姜薄暮的眸中劃過淺淺的笑意，繼而怔了一下，斂眸不語，眼角眼梢的融融春意消失殆盡。

顧予敏銳地察覺，被她的態度弄得七上八下，還沒來得及思索這句話有什麽不妥，她已經往門外走去。

“我帶你參觀一下別的房間。”

她的語氣隨意輕松，或許是自己想多了，顧予乖乖跟上。

次臥的對面便是開放式廚房，粗略一看，竈具一應俱全，都是低調的黑白兩色，瞧著清爽簡約，顧予已經想象到每天一推門就看見她在廚房忙碌的身影，嘴角微翹。

衛生間在次臥右側，幹濕分離，潔凈如新。

姜薄暮指著一排洗護用品說道：“都是給你準備的，不過用的是我喜歡的，如果用不慣的話告訴我，及時更換。”

顧予眨眨眼，乖巧點頭，心裏卻有不少小九九，她傻了才會換。

不過為什麽洗漱用具只有一套？

“主臥有衛生間，”她輕描淡寫地解釋，“以後你自己洗漱也方便。”

顧予卻有點遺憾，如果能一起就好了。

她隨意打量幾眼衛生間，目光落在鏡子上，恰好姜薄暮也擡眼望過來，不期然，兩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。

顧予微微怔然，姜薄暮卻勾唇一笑。

剎那間冰雪消融，春風拂面。

“同居愉快，顧老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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